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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程千帆

  菜九段供稿

  程千帆先生离开我们已经有十个年头了。不知是因为自己上了年纪特别好怀旧之故,还是近年来旁门左道搞得特别邪乎、感觉日爽一日之故,这一两年来,常常想到程老,尤其是想晤会程老,向他老人家汇报一下菜九一直以来的种种折腾,或可大慰先生老怀。今年(2009年)菜九读史随笔集《历史的侧影》出版前,本想写个自序,在其中表达一下对程老的缅怀之情,后因田秉锷兄的推荐序里已写到了程老,菜九便省掉了自序这个节目。但对程老的怀想仍然每天萦绕心头,难以释怀。而一旦动了想写程老之念,程老的音容笑貌,程老对菜九的种种提携之情,便会从四面八方包围着我,真是一日不写,一日不得解脱也。兼之近日程门弟子苍山牧云(潘成稷)先生风闻菜九要写程老,已预先致谢了多次,那么,将程老对菜九的种种关爱诉诸笔端,实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其实菜九从程老游的时间已较晚,且时间并不长,既非其门人,也非一般学生,当属未得先生亲炙者,缅怀程老这样的题材,说起来也轮不到菜九来写。只是菜九以为,不管怎么看,程千帆先生也可算得上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的一个景点,而景点也者,自然是横岭侧峰,人人眼中笔下各不相同。既然菜九从程老游,也算是到过了这个景点了,看的不深,看的不细,也是到此一游过了,总可以写个游记,或者能说出个与他人不同的一二三来。
  程老道德文章学问皆臻一流,在学界盛名素著,而在1988年菜九到江苏古籍出版社工作之前,还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程老其人。菜九的特点是孤陋寡闻,所知甚少,几十年一贯,不曾稍异也。近期程门弟子苍山牧云问了一大串南京地面上的学者,菜九皆闻所未闻,当年不知程老,亦属正常。只不过是以菜九今日对程老的情怀,回看当年的一无所知,真要为这种孤陋到极点而汗颜啊。
  虽然菜九不知道程老,但知道沈祖棻。菜九读研时好看闲书,在书库中翻到沈祖棻的《唐人七绝诗浅释》,菜九似懂非懂看读一过,心中油然升起对真学问的崇敬与向往。如沈祖棻先生这样上下纵横陈述探讨为文之道、为文之妙,菜九不禁惊异,纯学问居然能如此有趣、如此精彩、如此迷人,沈祖棻在菜九心目中直如天人一般,实只能仰视也。从此以后,菜九对真学问开始向往不已,尽管如今菜九年过半百仍然没有真学问,但对学问的尊崇,一日未尝稍衰也,并对自己的缺少根基始终引以为憾。
  菜九到出版社工作后,看到一本由程千帆著的《日本汉诗选评》,这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程千帆先生其人,并又知道其为沈祖棻的夫君。当时菜九也不知程老是何方神圣,又如何让沈祖棻先生吃了他的套。天人一般的沈祖棻在菜九心中是何等神圣,心中颇有点为沈祖棻抱屈。
  看来人类的大毛病——好为自己不懂或知之甚少之事妄下判断、乱发感慨,在菜九身上也严重存在,难免就少年轻狂,终至老年轻狂。后来慢慢了解到,当年的沈祖棻在读研究生,风头正劲,其诗词创作举世无抗手,已有当代李清照之誉;程先生则只是刚刚显露才气的大学新生,当代李清照眼光何等了得,一下子就从众多追求者中发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程千帆,从而缔结一段良缘。知道了这些前因后果之后,菜九不免要为沈祖棻高兴,也要为程老高兴,以为除了程老,或者还真难找到能配得上沈祖棻的如意郎君呢,终不成让天人般的沈祖棻先生无人可嫁、闺中老去吧。怪哉,沈祖棻嫁给程老,为何菜九要那么高兴?因为凡人还有个特性,就是好替古人担忧。菜九一介凡夫俗子,当然也不能免俗。所以,如果沈祖棻真正沦落到无人可嫁,那么菜九之不爽或将未有穷期矣。
  实际上当年的菜九只是服膺了沈祖棻的学问文章,但既不了解沈祖棻的生平,也不知道程先生,居然就没由来地贸贸然在肚皮里打起没头官司,实在可笑之至。自菜九结识程老后,心里的疙瘩也随之彻底解开,这里或者用得着范仲淹的话来形容沈祖棻嫁程千帆一事:咦,微斯人,吾谁与归?
  
  菜九结识程老,是1991年底在苏州召开的中华大典文学典样稿审稿会上。程老是国家立项的大型出版项目中华大典文学典的主编,并为整个中华大典的三个副主编之一(主编为任继愈,另两个副主编为席泽宗与戴逸)。菜九供职的江苏古籍出版社承担了中华大典文学典的编辑出版工作,菜九就是在这一年的八月做这份样稿时加入到这项工作的。也正是从那个时候起,才渐渐对程老有所了解了,也知道沈祖棻先生已不幸辞世,不免唏嘘一番。
  菜九从1988年中医养生研究生毕业前开始写歪诗,至此已陆续写了四年,其间学过北岛、学过汪国真,焦灼躁动地乱写一气,后来大致确定了谁也不学了,就闭门造车写自己的苦闷感受。渐渐地写得颇为顺手,颇为上路,也渐渐颇有良好感觉。在诗词写作界有个突出的特点,就是写的人只管写,基本上不看,于是写者大大多于看者。菜九基本上也属于只写不看者,常常写出一篇便不免孤芳自赏,自己崇拜自己。估计这种情况较为普遍。因为人的自恋自大本性,决定了人总是敝帚自珍的。不论自己写的有多菜有多滥,也会自封为传世不朽之作。至于为何未能传开,推给老天爷可也。菜九当然也是这副德性,所不同者,可能菜九尚有一份自我警觉与自我质疑,时常会自省,自己的货色真的那么好吗?这个问题自己只能提出,却无法自己解决。所以,缺少外界认可的信心爆满是靠不住的。也因为写的多了,菜九又多了一份焦灼,自己的东西行还是不行,这种疑问总是有形无形地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当此之际,寻求外界的界定评判就是当务之急了。而寻求这方面的解脱,当然是水平越高者越好。中华大典文学典主编程千帆先生,无疑是菜九最需要的判定人。于是,在苏州会议前,菜九为了这次历史性的会见也假公济私地做了相应准备——用稿纸抄了几首自认为很能拿得出手的歪诗。
  中华大典作为首个由国务院财政部拨款的大型出版项目,当时在学界有着不同的评价。此项目之所以能成立,可能更多的是由出版单位主导推动的,但多数高等院校对此项目殊无好感,以为毫无必要,无甚价值,劳民伤财,估计这种声音也多多少少传到了主持这项工作的李彦同志耳朵里。李是胡耀邦的秘书,身为候补委员,为人谦和持重,听到这种反响,心中肯定忐忑不已,毫无底气。这次审稿会有来自全国各高校的古代文学专家参与,所以对中华大典不以为然之声,在会上亦时有流露。整个项目是否有必要,就很成问题。这时,一个苍老悠长但透着坚定的声音扫清了一切不谐之音,这就是程千帆先生的声音。程老说:典是垂范的意思。尽管可能没有什么新资料,但所有的材料以新的线索重新排列,就会产生新的价值。程老的这番话,搬掉了李彦同志心上的大石头。如释重负的李彦在我们出版方面前大发感慨:这次会议发现了一个人才,这就是程老,可惜年纪太大了(程老时年已七十八岁矣),否则,调到北京,当整个大典工作委员会的副主任,将对整个大典工作起难以估量的作用。程老是否人才,又哪里用得着李彦来评判?只不过李彦阅人多矣,他所说的人才,当然不是我们寻常所说的一般之才。从此感慨可以看出,李彦也让那些反对之声折磨得魂不守舍,至此,心可以放在肚子里矣。其对程老的人才之感慨居然包含如此繁复的内容,这个人才二字实在应该当作一锤定音、力挽狂澜、中流砥柱、拨云见日等等来看待啊。因李彦之评价,菜九对程老之审视菜九货色更加充满期待。于是,菜九于会议期间也拜会了程老,将手抄歪诗呈上,请其有空审评一通。
  苏州会议结束后,中华大典的工作就正式全面铺开了。菜九就会经常因工作原因,到程老府上去交流沟通,走动得着实频繁。
  记得苏州会后菜九第一次去程老家,是程老主动谈起对菜九所呈歪诗的评价。他说,看了我的诗,觉得非常佩服。当时程老与沈祖棻的唯一哲嗣程丽则大姐也在场,并不住地频频点首。程大姐可能不算学界中人,但所谓木匠的儿子会拉锯,屠夫的儿子会拿刀,她随侍两位老人家一生,经其寓目的作品亦可谓多矣,所以她这个头也不是随便乱点的。多年后,菜九偶尔电话问好时,程大姐仍然记得菜九是个写歪诗的。菜九对自己的评价从来就没低过,但文坛泰斗程千帆先生如此评价,还是大大出乎意料。菜九有什么道行,居然博此好评,实在是不明所以。程老随即解释道:诗是用来读的,文字再好,读不出来,就不是好诗。你的诗是能读出声的。这种高论,不学如菜九,实闻所未闻也。那么,菜九的一直以来的乱写,就属于蒙对了路数。如果说程老对菜九有过什么点拨教诲,这就是最关键的一条。到了网络时代,菜九早就不写诗了,写起网络文字来也非常留意用词的音节,也要让其能读出声来,并明显感觉到那些音节的抑扬顿挫确实可以强化意思及情绪的表达。当时菜九激动啊,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程老也。即使是父母对菜九也没有这么高的评价,何况就算他们高看高评了菜九,其质重又岂能当得起程老评价之万一。程老亲炙弟子苍山牧云近期告我,程老很少看现代诗,以为淡而无味。因此,凡是遇到此类作品,基本上都让他们这些门人对付。菜九回想当时程家父女之情状,以为菜九之作正可以进入那个很少之列。所以苍山牧云又以为菜九在程老处是得了罕有之隆遇了。得程老好评后,菜九骨头一轻,又陆续拿了些歪诗送呈程老。程老也送菜九他与沈祖棻的早年新诗集,并特意手书“奇花初胎”条幅相赠。在赠条幅短札中,程老殷殷寄语,鼓励菜九用心写作或大有前途,并告知这四个字出自司空图。菜九不学,程老不说,还真不知道这四个字的来历,并且连那个“花”字也辨认不出来。
  不要小看程老对菜九的评价只有寥寥几句,其对菜九的鼓舞是无可估量的。菜九告别专业进入出版领域,武功尽失,无所凭藉,两眼墨黑,磕磕绊绊,对于欲有所为的我来说,哪一块是属于自己的天,哪一块是属于自己的地,出路何在,实在可以譬之为身陷绝境。而程老的评价使菜九知道,这些年的折腾或者不属于瞎胡闹,还是有点价值的。人实在是一种外强中干的物种,一方面气壮如牛,一方面心虚无比。菜九何尝不如此?是程老给菜九注入了一针兴奋剂、镇静剂、补益剂,驱散了我心中的阴霾,看到了奋斗的曙光。菜九当时对程老的感激之情根本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现在。为了答谢程老的隆遇,菜九准备为程老写首诗,在粗读了程老的杜诗研究集《被开拓的诗世界》后,才找到了那个写作切入点,写了下面这首诗。
  

  老人与海
             ――致程千帆教授

  升腾起云朵
  丝毫不减你的广博
  任万舸竞渡
  更能展现你的辽阔
  
  你就是沧桑
  凝聚了岁月的精魄
  你就是巨溟
  包容了百川
  又全部将出
  与人共酌
  
  经历了无数潮起潮落
  饱览了无数日出日没
  你仍是那样虚怀若谷
  你仍是那样超逸洒脱
  为了开拓一个共同的诗世界
  你敞开胸怀
  任千百队征帆驶过
  
  后来听人转告,程老对此很高兴,还把这歪诗交给南京大学某部存档。其实这件作品在菜九的文字堆里毫不出彩,或者他人的夸赞还没达到这个层面,因此不好也好了。最妙者,菜九的夸赞是真夸赞,程老的开心是真开心。只要真,就是好。今年(2009)九月,菜九拜望程大姐时,表达了对程老一贯提携的感激之情。程大姐说,提携奖掖后学,是程老一贯为人。只要看到年轻后进有一可取之处,他都会大加鼓励的。那么,菜九不过为其无数受惠者之一耳;那么,菜九的歪诗处处皆实矣,足可代表无数受程老提携者之心声矣。
  
  其实对于程老,菜九不仅仅是怀有一份感激,更多的是怀有无算的愧疚。因为得程老的大加鼓励后不久,菜九就不打算写诗了。其原因一是写成套路了,无法突破;二是真苦闷一旦落在纸上形成文字后,却读得欣欣然,痛苦与欣快搅在一处,感觉上总觉得怪怪的。所以到1993年,菜九决定以自费出版《混沌外的乡愁》诗集为此写作过程作结。程老并不知道我的这些小九九,在此之前、期间、之后的好几年,还在不停地将杂志社赠寄给他的《诗探索》转寄给我。每当菜九拿到程老寄来的期刊,心头就会泛起一阵愧疚:一是因为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厚望,二是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忽悠程老。但也没有勇气向程老坦陈不写的原因,所以程老到死也不知道菜九不写诗的原因。近来向程大姐说明了这种心态,但愿程老的神灵有神通,可以从其哲嗣处得知菜九的苦衷。后来愧疚又添了一桩,当时菜九太骄傲了,怎么连请程老写序的念头都没有呢。尽管程老有不替人写序的自律,但菜九自信,只要自己开口,程老是会很乐意写的。等到诗集出版后,送了几本给程老供其送人。后来,程老又主动要了10本分送门人和熟人,并责成其文革前的老弟子扬州师范学院的叶橹教授为菜九写书评。此书评后经田秉锷先生之手,刊发于淮海文汇杂志上。程老的老弟子武汉大学的吴志达先生给菜九写信,说读诗集读到老泪纵横。听程老说,他的老弟子陆耀东来信问,菜九段,什么的干活。1995年,因菜九单位人员调整,我退出了中华大典的编辑工作,两三年后,忽然接到中国社会科学研究院文学所刘先生来信,要收菜九诗集与作者为词条,请撰写介绍文字。当时菜九已刊发若干论文,也接到过一些收费辞典的撰写通知,但这个诗集并未能流通开来,基本上可以肯定,北京地头一本菜九的东西也不会有,便去信问他们又是如何知道这本书的。对方回信说,是程老举荐的,而且不附加任何购书条件。菜九不写诗已多年,与程老基本上也不联系了,但程老还是一有机会就举荐菜九,我真是又感激又惭愧。程老过世后,菜九又加重了愧疚,因为菜九写得最好的文字,还没有拿给程老过目。尽管菜九不写了,但菜九总是以为,至少那样一来,也不枉程老的一向抬爱啊。这里,菜九写了一连串的愧疚,不像那个感觉一向超爽的菜九,但菜九之于程老,实在是愧疚愧疚再愧疚的。
  武则天有个侄子武三思,在史上声名狼藉,但他那个不为人注意的武三思主义确实是一直在大行其道的。武三思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只要对我好,就是好人,对我不好,就是坏人。菜九对于程老完全就是这个主义。因程老对我的格外垂青,菜九自然成了铁杆程党,以我划线,如果有谁播弄程老的不是,菜九就直想上去抽狗日的。于是,菜九自跟程老结识后,对一些于程老不利的流言就格外反感。当时听说颇多的闲话是,以为程老于沈祖棻去世时间不长就娶陶芸为妻一事殊为失当。此话多为沈祖棻先生旧日唱和诗友所发,这些老先生是出于对沈祖棻才气的无比敬仰发此言论,虽属不当,亦情有可原。而其门人学生拾人牙慧、轻薄程老,则属无知之尤。此类言辞,菜九与程老结识之前也听到过一些,未甚在意,及得程老赏识后,再闻此论,则觉得火往脑门上窜。他妈的,程老要娶谁就娶谁,汝等看客,直不须放屁也。程师母(我社搞中华大典人员均这样称呼陶芸先生,此文所称之程师母,均指陶芸先生)多好的一个人,菜九每次都能从其眼神中读出关爱,实程老之佳偶也。菜九对情感之私密知之颇多,或可解码程陶姻缘。程老与沈祖棻相濡以沫、厮守一生,感情至笃,沈逝再婚,当然大有其道理。程老是陶芸大学时期之学长,又共同结文学社,真正是“恨已相逢未嫁时”。程老之不世才华,自然会大大地吸引少女陶芸,而至情至性的程老又岂能对学妹的一往情深一无所知。人生之无奈在于,你什么事都没做,都可能欠下一堆风流债,你的存在就是你的错。程老分身无术,其对陶学妹的歉疚,实在可能要抱撼一辈子的。在陶学妹而言,程老是其心仪之人,沈祖棻亦为其偶像,她绝对是要殷切希望程沈二人幸福美满的。二人晚年之姻缘,实为老天爷哀怜其情可悯,令其相会于南京,终成眷属。对陶先生来说,相当于从地上拾起沈祖棻手中跌落的照料程老的接力棒,完成沈祖棻的未竟之业。想来沈先生的在天之灵,亦会觉得所托有人而大感宽慰。纵览程陶二人的相识相知相结合的全过程,真可谓发乎情止乎礼,真正是行于其不得不行,止于其不得不止,验之于程陶事迹,能有出其外者乎?程陶二人,皆望七老人,又有何求,无非为了相扶相持去走人生的最后一程,又有什么不好理解、难以接受的呢?林肯说过,如果把他心中的痛苦释为海水,将贮满整个太平洋。其实,何止是林肯总统有如此之多的痛苦,世上哪个人心中没有一本血泪帐啊?在浩瀚无涯的苦水中注入一杯甘露,也不过聊有小补。不知人情为何物,只知乱搬古礼之人,理解不了程老本不足为奇,只不过这些不通情亦不甚懂礼之人,亦不可能有什么好文字,他们写出来的东西纵使连篇累牍,也不过是面目可憎、索然无味的货色。那么,当初沈祖棻先生与他们唱和,也不知要放低几多身段喔!
  陶芸先生不以文名,不以才称,一个普通退休中学英语老师,她总是在程老身后默默支撑着程老的事业,但程师母的文字功力实在是非同小可。菜九看过程师母缅怀程老的一篇文字,那种才情风骨让菜九自愧弗如。菜九行文,全身发力,剑拔弩张。程师母则平平淡淡,一路写去,生活之细碎事,从其笔下一一流出,举重若轻,浓郁之情若有似无,却无处不在,行文轻描淡写,读之却字字沉重,使人处处感觉到那种椎骨铭心的沉痛。菜九读了程师母的文字,不禁感慨,唯英雄能识英雄。如今菜九的文字也颇受赞誉,得到的好评无算,但自忖要到程师母的境界,还不知要多少时间,或者至死也到不了亦极有可能。
  
  菜九编辑中华大典时,与程老的接触还是较多的。程老是个老派学人,很注重仪表。如果菜九事先约好上门,总见程老西装革履来开门。即便是炎热的夏天没有空调,也一定是皮鞋、长裤、衬衫这种穿戴,甚至到了与菜九非常熟络后,也是如此。菜九不学俗人一个,穿着最随便不过,相互那么熟悉,程老跟我实在用不着如此。但程老如此作派自有其道理。在菜九看来,除了自重与尊重对方外,这般穿戴亦是一种距离。我虽为晚辈,但非门人即为外人,所以还是内外有别的。程老给我写信都是称我为先生,这又是不远不近之称谓,如果再疏远,那就要称菜九段兄了。穿戴有规矩的程老,与穿戴无章法之菜九聚在一处,就常常出现穿短裤、凉鞋的菜九,与穿长裤、皮鞋的程老相对而坐的滑稽场面。想来程老的修养菜九一辈子也学不到,那是一种渗透到骨子里的教养。或者因为菜九不是其门人,菜九的诸多陋习,程老也不便指正。只是菜九见贤不思齐,或也是天性使然,无可救药也。
  菜九与程老除工作之外,谈得最多的就是整理沈祖棻遗作。沈祖棻先生于1977年死于车祸,此前刚刚粉碎四人帮,学术研究的风向开始向好,可以搞学术了,沈祖棻或者已经有了下一步的工作计划。但天妒英才,那份活就留给程老了。程老自己也是一大堆被耽搁的活都来不及干,但亡妻之事更是一点也耽搁不起啊。据程门弟子莫砺锋记,“1978年,他自费印行了油印本《涉江词》、《涉江诗》,分赠友好。其后他又把《涉江词》交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把《涉江诗》交由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宋词赏析》与《唐人七绝诗浅释》也经程先生整理后由上海古籍出版社梓行,而当年由沈先生与程先生共同草拟的《古诗今选》则经程先生修订后成为家喻户晓的名著。到了1994年,涉江诗词又经程先生亲自进行笺注而以《沈祖棻诗词集》之名由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这个记载也表明,程老整理沈祖棻遗作真是一日未尝稍歇也。几度出版,仍在不停地打磨,以期精益求精。后来在其门人的悼念文章中知道,程老与程师母时常在夜深人静时逐字逐句推敲那些已经完成过的注释文字,真可谓一字不苟。沈祖棻先生九泉之下有知,当如何欣慰啊。在此事上,菜九也犯了一个自己不许他人犯的错误,即对程老的做法有点腹诽。那是菜九听程老说,准备让其外孙女以外婆为硕士论文的研究方向,便觉得程老此举或把孙女的局面搞小,完全可以找更大的题目来做嘛。后来看得多了,便觉得程老此议,除了对沈祖棻先生的情义之外,亦不失为一个大好题材。因为即使将沈祖棻置于古代大家中,其排名亦可排的甚前。因此,这种一举两得的好事,实在应该大做而特做啊。为此,菜九应该向程沈二先贤道个不是。
  关于沈祖棻的历史地位,有钱仲联的文字为证。钱仲联作《近百年诗坛点将录》及《近百年词坛点将录》,均将沈祖棻封为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其《近百年诗坛点将录》曰:点近世诗坛女将,沈祖棻其临去之秋波矣。涉江诗稿多绝代销魂之作。“傅厚冈前血秽尘,沈沈冤魄恨奔轮”,其吊凌敬言之句也。岂知珞珈山,后人又以此吊祖棻乎?又,《近百年词坛点将录》曰:子苾女词人,出汪旭初门,能传旭初词学。著宋词赏析,剖析精微。姚鹓雏谓其词“短章神韵,直欲胜蓝”。旭初序其涉江词稿,谓其所作,“十余年来有三变:方其肄业上庠,覃思多暇,摹绘景物,才情妍妙,故其词窈然以舒。迨遭世板荡,奔窜殊域,国忧家恤,萃此一身,故其词沈咽而多风。寇难既夷,政治日坏,灵襟绮思,都成灰槁,故其词淡而弥哀。”姚汪月旦,良非轻许。三百年来林下作,秋波临去尚销魂。
  在整理沈祖棻遗稿时,程老又相当于重走了一遍走过的路,感慨万端,情不可遏,于是便有两首无限惆怅的《鹧鸪天》:  
  衾凤钗鸾尚宛然,眼波鬟浪久成烟。文章知己千秋愿,患难夫妻四十年。
  哀窈窕,忆缠绵。几番幽梦续欢缘。相思已是无肠断,夜夜青山响杜鹃。
  
    燕子辞巢又一年,东湖依旧柳烘烟。春风重到衡门下,人自单栖月自圆。
    红缓带,绿题笺。深恩薄怨总相怜。难偿憔悴梅边泪,永抱遗编泣断弦。
  
  这里“永抱遗编泣断弦”之句,正可以作为程老终其晚年整理沈祖棻遗著的真实写照啊。因程老对沈祖棻的感情非常深厚,就免不了会爱屋及乌。有一本大书由程老任总主编,程老就约沈祖棻先生的老弟子某教授任其中一册之主编,而以菜九的粗浅了解,此教授或非该书的合适人选。这就显然是感情超越理性了,但这种人之常情实属不须深责者。日后菜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非常老于此道。菜九后来编书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对菜九有恩的、关系近的人尽可能拉上,活菜九一人干,名大家一起署。于是乎,菜九的故旧好友也就会在一些书扉页上扎堆开会,其乐融融。此技得之于程老乎?未也。人之常情使然也。故菜九以为,这样行事的程老才更可爱。
  程老跟菜九谈的较多的还有探讨出书难买书难的问题。当时乃至现在,该出的书出不了,想买的书买不到的情况殊为严重,而程老治学之初,基本上就没有这种问题,至少你想买的书,商家总会设法替你办到。怎么时代越进步,反而越买不到了呢。我以为程老是知道问题的症结何在及其解决之道的。然其心中苦闷亦不便表达,老这么压在心头也很不舒服,只好在菜九这样的业内人士面前吐其不快,发点感慨。
  程老恢复工作后,其学术能量来了个总爆发,菜九从程老游时,正值其成果收获之高峰期,所以菜九每次到程老处去,都能听到诸如哪个书进入二校了,哪个书清样寄出了,哪个著作又准备重印了,哪个著作又获奖了,这类好事真是不绝于耳。八十岁的人,身体并不结实,但干事的激情与冲动并不稍减。程老的学问深不可测,如同舞台上的魔术师一样,从其看似虚弱的身体里将宝贝一件一件往外掏,且形态迥异,绝不雷同。因程老绝技甚多,故其培养门人亦各不相同,绝不会让他们在一条道上扎堆,自我拥堵。于是,与不同的弟子合写不同的书,可能就是程老的教学方法,最终将不同的学问传给了不同的人。菜九以为,此举甚好,不仅快速培养了不同人才,也避免了相互倾轧,其中之深义,有人道过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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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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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初夏,中华大典在南京理工大学召开文学典隋唐五代分典审稿会,这是我最后一次与程老在中华大典上共事。在此次会议上,中华大典的发起人、某出版社社长对稿件质量极不满意,批驳起来唾沫横飞,已不是不讲情面的问题了,而是迹近呵斥了。待该社长话音刚落,程老就拍案而起。此前,在菜九的印象里,程老是谦和无比的慈祥老人,连一句高声也没有。而此时的程老真的发怒了,这是君子之怒:怎么能这样对待在第一线工作的同志。工作中有差错,有失误,可以提出来探讨,怎么样有利于改正,这种样子的冷嘲热讽,敲敲打打,实在是欺人太甚。如果真是这样不满意我们的工作,没关系,我们退出,由我程千帆负责募集资金,偿还国家的支出。菜九这支秃笔实在无法还原当时的情状,但程老的义愤填膺、怒形于色,较之于某社长的激烈言辞,更显得堂堂正正、大义凛然。菜九所在出版社与程老应该是一方的,程老之怒也解了我社之窘。其实某社长只是针对具体工作人展开批评,并不涉及程老,但在程老看来,他有义务出来庇护属下。当时,出版社、大典工作委员会属于权势方,作者方则要弱势得多,程老又岂是畏惧权势之人?当属下有难时,他挺身而出,为他们遮风蔽雨,这才是他的人生本色。程老一露本色,场面就陷入了僵局。最后还是李彦同志出来圆了场,说了都是为了工作之类的话,会议才得以继续进行。大概是受到程老之怒的鼓舞,作者方也来了情绪,有一作者某教授在会下也没头没脑地对菜九所在社的高社长大叫:“高纪言,你欺我太甚!”同样一个欺某太甚,从某教授口中说出,则东施效颦,不值一哂。高社长不过是催其加快进度,与欺字实在捱不上边嘛。如今高社长与某教授均已作古,欺人与否这个官司可以打到阴曹地府去了。如果让阎王爷来评判,或亦当批曰:欺耶,未也。
  平心而论,当年某社长只是心态不正、语言不当,其所挑之刺或者还是责无可逭的。而这种饱受指责之事又为本项目所不可避免,完全是胎里带来的病,且无可救药。首先,这种成于众手的工作,就免不了花样百出,预先规定好的种种条条框框名目繁多,掌握殊为不易,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执行到位。其次,我社自鸣得意的专家负责制,也决定了由无相互隶属关系的一群人做一件事,必然无法贯彻指令,难免各行其是,参与者稍不留神,就会按自己的习惯按自己的理解去干事。有鉴于此,即使参加人员均为一时之选,想干好此事亦难矣。所以,菜九在编辑过程中就忧心忡忡。当有机会退出时,菜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退出。此事也给菜九一个教训,即写书千万不要与人搭伴,要干事,就一个人单干。本来,以菜九对程老的景仰,常在私下里为其在中华大典里涉入过深大感担忧,以为此役对其一生名望是有损无益。后来也想开了,道理很简单:程老的声望本非因中华大典而兴,自然也就不会因中华大典而损。何况此事也不是程老自己要干的,完全是被中华大典拉下水的嘛。
  程老的君子之怒本来就是载之于史的。日后,菜九看其门人的缅怀文字,才知道程老在反右时就发过君子之怒。当时的情状是,反右的棍棒已经举起、罗网已经布好、鞭子已经落下,程老居然就是拍案而起,大声喝问:你们昨天还在开会动员我们批评、提意见,今天就来打击提意见的人,这样出尔反尔,又如何使得?这不是猖狂,还有什么是猖狂;这不是嚣张,还有什么是嚣张;这样的人不打击迫害,还要打击迫害什么人?其实,程老醉心学术,又一贯谦和,此前即使提意见,或者也不会激烈,只是在风向已转、雷霆临头、万马齐喑之际,程老居然逆流而上,奋而抗争,他就成了运动方忍无可忍者。于是乎,他一下子就“荣升”为武汉地区乃至整个湖北省的头号大右派,受到了严重的围剿——所有与程老有交往的师生都必须绞尽脑汁追思出程老一贯以来的可疑言论。许多学生被逼无奈,供出了程老的若干“非议”,而运动方则没有从程老处得到任何一句学生的不利言辞,即使他完全知道是哪个学生把他的话泄露出去的,也绝不提供对此人的任何不利材料。所以程老仙逝后,老学生们痛哭流涕,撕心裂肺地哀号:当年我们向老师泼污,而老师却保护了我们。菜九读史至此,几度废书而叹:程老的这种铮铮铁骨、古风高义,正是菜九想做而又绝对做不到的。如果将菜九放置于当年场景中,也不过是众多供出老师,然后一辈子受良心责问之一员而已。菜九景仰人大致有这么几条标准:菜九想具备而无法具备的品格,菜九想拥有而不能拥有的学识,菜九想会又永远也学不会的技能,而这几条,程老都占全了,所以菜九对程老的景仰是综合了各种复合因素的,真正是历久弥坚啊。
  程老被打成右派后,又被革除教职,只给区区三十元钱生活费,下放农场。程老在乡下受管制期间,主要是与牛为伍,渐渐地也精通牛事。其弟子苍山牧云告诉我,程先生骨子里实际是很风趣,他会很平静地向他们这些门人讲述其落难时的种种趣事。比如左近遇到牛事,人们就会说,去,找那个放牛的老头,他知道怎么办。还有一次天降暴雨,程老的破屋内漏外涌,一觉醒来,草屋中水深尺半,在室内捉到一条一尺多长的大鱼,程老连叹可惜,没有油,怎么吃。程老的苦中作乐场景,很容易让人想到孔夫子对颜回的评价:“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实际上,程老的窘境与颜回相比,还是有本质的区别的。颜子不过是穷困而已,其热中追随道的行为还是可以进行下去的。程老则不然,已被完全堵死了追求治学的途径,其心中的绝望,颜子甚至连想都想不出来。
  匡亚明先生去世,程老撰写了题为《是匡老给了我二十年的学术生命》的长文,回顾了1977年,匡亚明主持南京大学期间,求贤若渴,把程老从一个退休的街道居民招揽至南京大学,以加强南大的古典文学教研力量。因为匡老的这一英明举措,南大的中国古典文学实力一下子就提升了几个档次,成为学界重镇,程老也因此大放异彩。程老在文章中再三深情感谢匡老的同时,自然要提到其当年在武汉大学的遭遇作为对比。当年武汉大学当局、国之大老对程千帆先生的严酷处置毫无人性可言。现在看来,当年反右落难者的境遇,完全可以由于部门主政者的处置而呈天壤之别。程老的一号右派身份,或者非武汉大学当局所能定,但开除其公职这样的赶尽杀绝做法,则纯粹当由武大负全责。程老一落难,沈祖棻先生与程大姐也跟着遭罪,程大姐甚至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其间的辛酸化为苦水,亦可注满太平洋矣。但菜九居然听到这样的混账话,菜九的一少不更事的同事竟然以为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国之大佬李达也死去多年,程老再扯这种旧账,也无聊得很。他妈的,如果领导给你一个冷脸,你这狗娘养的都可能记一辈子,程老全家老小水深火热二十多年,难道事情过去了,就能当他没发生。菜九特别主张,对那些干过丧尽天良之事、死后仍享有盛誉之人,那些丑事更应该大提特提。欠债要还。不如此,则不足以儆戒世人。否则,都以为只要把人生的句号划好,中途尽可以狗屁倒灶,最后仍可以一切OK。这样的好事,千万不要任其发生。可恨的是,菜九不够嚣张,不够暴烈,如果有程老之师黄季刚先生一分之刚烈,以菜九对程老之情,当场就应该几个耳光扇过去。而这几个巴掌没送出去,菜九将终身引以为恨矣。最可气者,近来武汉大学出版武汉大学百年名典,就收入了程老的文论十笺与史通笺记。程老生前宁愿当个闲散的退休居民,也不接受武大重新聘用,以为其校人心浇薄,难以共处共事。但程老再也料不到,在其身后,那个让程老吃尽了苦头伤透了心的学校,竟公然拿程老的著作为自己脸上贴金。菜九以为,如果程老健在,是绝对不会允许武大这样胡来的。只可惜程老不在了,难免被人盗了名欺了世。也许豁达大度的程老当不出此,还是会同意武大重新出版其著作的。因为程老对武大还是有感情的,对武大的造孽也是以大度处之,生前也作客武大给学生讲学。高人就是高人,哪能像菜九一般小肚鸡肠。
  
  1997年上半年,菜九的历史考据搞的有滋有味,自以为发现甚多,但随之也产生了疑问:怎么这么多问题以前没有人提,而被菜九这个新兵一下子拿下了呢?因为这种疑问,菜九决定去拜访文史通家程老以求个解答。于是,便将已发表的一些文字复制了一份前往程府。菜九与程老可能快两年没见了,程老家的书架空了许多。程老告诉我,年纪大了,看不动了,差不多把大部分书都捐给了南京大学思想家研究中心了。近日得知,当年程老曾对其弟子苍山牧云说:成稷啊,什么时候你的藏书能像我这样就行了。苍山当时以为这个像是指宏富而珍贵,他哪里敢有这种奢望。很久后才悟出,这个像指的是精。而这个精也是个宽泛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范畴,如何取舍,也不是一下子能说出个一二三来的。至少菜九以为,当年所见程老的仍然保留在书架上的藏书,就应该属于精的范畴。可惜苍山老弟不在场,也就无法知道老师的取舍了,为苍山憾。而菜九当时意不在此,故没有看,也就无从转达。在与程老客套一番后,菜九向程老道出心中的疑惑。这时,程老突然大喝一声:拿证据来。程老对菜九一向和气不过,这一来,菜九懵了,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其实菜九完全可以说:我这种做法正是您老人家在苏州会议上倡导的,把所有的材料集中摆放后才做出的新发现啊。可惜,这种解释是日后才想出来的,没有当面说给程老。这个意思,后来写进2005年自费出版的《古史杂识》卷首语里了。
  当时菜九干得热火朝天,绝不会因为程老的不理解而改弦更张,但如果能取得程老的理解,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为此,我给程老写了封长信,道出写文章的初衷是为了评职称,后来发现某些问题实在不容放过,而且所有论断皆有凭有据,比起很多莫名其妙的论文更加可靠,云云。很快就接到程老的回信,表示可以探索,只要能自圆其说就行。程老显然没有看菜九呈上的文字,仅仅是自圆其说的事,菜九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兴致干啊。不管怎么样,程老的放行,让菜九卸下了思想包袱,轻松了许多。
  菜九最后一次见程老是1999年初夏,又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当时我女儿就读的初中的南京十三中学要创办个文学刊物,主持其事的曹勇军老师是菜九的中学同学。曹老师问我有没有办法找程千帆先生给这种尚未出生的刊物题写刊名。我说你找对人了,我跟程老的关系很铁,又是给孩子们题刊名,应该毫无问题。如果程老实在题不了,还有其赠我的“奇花初胎”题字在,只要挖掉题款,即可打马虎眼,假冒程老专门题字。待见到程老,又被告知,河北教育出版社的程千帆沈祖棻全集的校样已经出来了,他正在抓紧看呢。此时的菜九已把《秦楚纲鉴》的初步框架拉出来了,其中的成果超过十个八个教授毫无问题,因此较两年前底气足得多,便大大咧咧地对程老说:程老,你不要替他们看,让他们自己看。你这么大年纪,任务就是长寿。你的地位是历史形成的,出不出全集都没有什么影响。但程老这种认真的人,岂会因菜九的妄语而改变。此行的结果,程老应允了替中学文学刊物题写刊名,内容是与十三中谐音的“石山钟”。从程老家出来,菜九觉得程老的长寿问题应该重视起来了。回到家里,把长寿之要领及可操作的内容写了好几张纸。菜九是搞养生的出身,这方面很有歪才,常常能言人所不能言。虽然菜九此举颇有班门弄斧之嫌,因为传统养生学实为中国传统文化之一部,而程老是国学通人,对此应该也是非常熟悉的。但菜九就是专门干这个的,以为千虑一得,或能道出程老所知之外。
  过了几天,程师母来电话,让我去取题字。我赶到程老家,没见到程老,只见到程师母。程师母告诉菜九,程老昨晚一连写了好几幅字,都写得生气了,把笔一扔说,不写了。看来,菜九是过分透支了程老对我的好感。此岂菜九之本心哉?人在江湖,总有若干不得已。而这一次是菜九造次,无端卖弄与程老的关系,把老先生拖下了水,罪过一桩啊。因此,我怀疑程老的不在家,有避开我的意思在其中。可能在程老看来,这个菜九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一搞就是两年不见面,一见面就生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实在无礼。更无礼的是,还放了一通厥辞,扫老人家的兴。菜九自忖,究竟如何看待菜九,或者在程老的心目中也有点拿不定主意。因为有一次,菜九去见程老,正逢其送学生张伯伟出门,程老随口对张伯伟说,这是个畸人。菜九在古籍出版社干得时间长了,大致也知道畸人总体上是好评,但从程老嘴巴里说出来则未必。菜九与程老的关系主要体现为工作关系,他是文学典的主编,我是文学典的编辑,但交往中又有若干超乎工作关系的内涵,看起来非师非友、亦师亦友、半师半友,整个是四不像,绕人得很,阅世久远如程老或者也会被这种关系绕住。程老肯定能明显感到菜九的尊重与亲近,也能感到菜九还是想学点东西的,但这么多年下来,居然没问过一句学问之事。所以程老所说的这个畸人,肯定包括了莫名其妙的成分。可能程老会以为菜九也许有点歪才,但太过随意,太过率性而为,很难说是可造之材。而在菜九方面,在恃宠而骄之余,也曾疑惑处理与程老的关系。虽然以亦师亦友自许,但毕竟水平差距太大,私下里也不甚自信这种太过高攀的自许。程老是菜九父执辈的学界高人,我也不可能一点没有动过拜师的脑筋。但菜九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就算再有一条命,也绝对达不到程老的水平。程老的才气太高了,学问也到了极致,而学问之道并非一味地下功夫就可以达到极致的,因此,程老的这种高度与深度,菜九只有望而兴叹了。且不说拜师有诸多不便,即使拜成了,至多也就搞个名分。菜九又不是看重名分的人,就一直与程老保持着一个后辈仰慕者与前辈高人的关系。这一次没见到程老,搞得菜九有点心下慊然,但也无如之何。菜九将整理的养生心得交给程师母后,又一去杳无音信了。
  菜九不仅把程老题写的“石山钟”交给了同学,还额外把程老题给我的“奇花初胎”也献了出去,然后再没去讨要回来。近日写这篇文字,又翻检家中与程老有关的藏书,那本二十多年前购置的《唐人七绝诗浅释》上就有程老“己卯夏程千帆” 的题签,应该就是在最后一次会面时题写的。再翻到书的后记,就是程老写的,当年菜九先是借读,后是购置,均没看到后记,居然不知道程千帆,世上之咄咄怪事或莫过此。不管怎么说,菜九是先知道沈祖棻,后认识程老,而与程老的最后一面,居然又回到沈祖棻的遗著上,岂非天哉!
  
    
  2000年6月初的一个悲伤的日子,菜九一上班,就有一个同事对我说:你的一个老朋友走了。我忙问是谁。被告诉说,是程千帆先生。程老时已八十八岁,按理说也不算是太大的意外,但菜九还是为之一震,脑海中立即涌现出十年前家父去世时没有撰成的残联——俱往矣,先人已乘黄鹤去。下联原来就没想出来,这个时候也当然想不出来,一直到今天仍然没解。只是此联用在程老身上,更合适。因为程老是武汉出身,黄鹤楼或可寄托其思其情。菜九有什么资格去做程老的朋友,不过是一个努力折腾以求无愧于程老错爱的求学后辈而已。当时感到一阵悲哀,不是为程老,而是为自己。因为这些年来,菜九也算能非常轻松地写正儿八经的学术论文,自以为硬碰硬的发现也着实不少,在我心底深处,是多么希望能有一天拿上一堆成果到程老处展示一下,以证明其对菜九的青睐并没有看走眼。而程老的遽归道山,使得菜九的种种努力都失去了相当多的意义。至少,菜九想取得程老认可的那一天,永远地失去了。可能在很多人心里,都没有意识到程老也是会死的,所以程老之死就搞得很多人如菜九一般,手足无措了。打听了一下具体情况,得知程老是在中华大典会议上病倒而终于不治的。战士死在疆场,学者死在讲台。程老之死实在应归于战死之列,而这样的死法或者也是一种天意。因为程老的一生,着实是奋斗不息的一生,而其最后又以一种正在战斗的姿态倒下,就给这个世界留下了可以无限解读的符号。在去南京大学为程老设置的灵堂之前,菜九综合程老的名字与其致力颇多的唐诗研究,草撰一联,请书法家同事王春南书就:曾就老杜细论文,今从太白济沧海。上句指杜诗“文章千古事”,其中含“千”字;下句化李白诗“直挂云帆济沧海”,其中含“帆”字。
   程老的去世,使南京大学笼罩在一片悲伤之中,也使整个学界感到震惊,各地的学者与学术单位基本上都在第一时间就发来唁电。菜九以为,这种震惊包含着不知所措的因素。如果说损失,程老几年前就停止研究了,不会再有新作问世了。当时无所不在的惶惶然气氛的奥秘,菜九也是在日后才一点一点回过味来的,借此机会说出来与人们共同参详。程老无所不包的学术根基,决定了其为中华文明的一个传承中继站,即使他什么都不用做,其存在就会使人觉得踏实。儒学有尊崇先贤的传统,因为这些先贤承载了传道的重任,尊贤即重道,所谓人在道在统亦在。古之圣贤皆不可见,今天可见者,唯有程老,程老这个对传统文明的最佳继承者,亦是人在则道在,道在则统在。如今程老忽然鹤驾西去,原本就危危欲坠之传统学问,一下子又失去了一根赖以维系之巨柱,人们的惊恐应该包括这种内涵。就好像一群孩子突然被遗弃了,未来将如何,一片茫然矣。孔子哭颜回,天丧予。这是哭道统传不下去。人们哭程老,虽然没有如孔夫子那样明确指出哭的内涵,但道统失散、传无可传的成分在其中矣。
   但菜九环视灵堂内悬挂的挽联,心里颇不是滋味,觉得大部分甚至全部挽联都没写到位,什么泰山北斗啦、硕学鸿儒啦、国学大师啦,这些称呼固然可以状写程老,但用来形容张老、王老,也没什么不可以。究竟应该怎么写,菜九没这个量,也写不出来,或者李太白的自挽“仲尼丧兮谁为出涕”,庶几近之。而缺了这方面的元素,痛悼的意义就迹近泛泛了。
  在程老遗像前,菜九在程老的注视下,感觉到巨大的失落,并且有孤独与寂苦之感。菜九只能对着程老遗像默默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以对得起程老的抬爱,望程老在天之灵助我一臂之力。
  菜九今天静心回顾往事,惊异地发现,我的所有学术方面的知识积累都是在程老生前就全部完成了,此后便没再进一步。近十年来,完全吃老本。没有学术根基却有老本可吃的事,可能有史以来,菜九是独一份了。期间之所以能整出点动静,完全是在旧有基础上精耕细作,搞局部整合,选择新视角与新的切入点,大搞气多于史,文胜质则野,眩人耳目。
  从灵堂出来,菜九去看望了程师母。程师母见到菜九的第一句话就是,千帆最后一直在说对不起黄先生。菜九一直以为程老是汪东的学生,于是搞不懂怎么就对不起什么黄先生了。程师母说是黄季刚先生,因黄先生的遗著尚未整理出版。后来菜九又在多处看到类似的报道,都提到程老一直以未能将黄先生著作整理出版为临终遗憾。菜九对此颇不以为然。当年晚些时候,菜九在北大三角地发帖,以为程千帆对得起黄季刚,反而是黄季刚误了程千帆。此论肯定大违程老之意,但菜九自有菜九的道理。菜九以为:“程老的遗憾并不合理。程老具有第一等的才华,又具有第一等的气力和胸襟,并生活于曾经相当宽容、人才辈出的时代,他完全可能成为胡适之第二,但他没有(沈先生岂是江冬秀可比)。原因在于受到老师限定道路的束缚,道路狭窄,局面打不开。画地为牢,只能如此。胡适先生的起点并不高于程老,无非是无拘无束,天马行空,最后任何方面均为宗师,任何出手,都成极品。以程老的聪明才智,又亲见胡适之成功的先例,且与胡适之同一时代,居然没有以胡为榜样,奋然崛起。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程老并没有任何对不起老师的地方,正是他的尊师之情,耽误了他自己。此说对程老颇不恭,但有实事求是的意思。程老生前,菜九无任何报效,愿此妄说能抒解其在天之灵的不安。”确实,程千帆先生师出黄侃之门,得其真传,国学根基坚实无比,学贯中西,几道兼通,因此具有第一流的根基、第一流的才情,兼之第一流的眼界与聪明,又身处学术风气空前自由活跃的时代,他完全可以异峰凸起,与梁启超、胡适之鼎足而三,成为整个中华文明的擎天巨柱。那样一来,较之于今天的成就,其高下实不可以道里计。程老没见过梁启超,但胡适之绝对是有机会见到的。以程老之才情抱负,菜九以为他应该有像胡适之先生那样领袖群伦的追求。程老应该是跟胡适之一样聪明绝顶,其国学起点或者还在胡适之先生之上,但这种历史性的机遇没让程老给抓住,菜九不仅要为程老叹,更要为中华文明而叹啊!程老虽为黄侃门生,但对胡适之先生的学识亦谙熟于心,当年其赞菜九“能读出声来”,及叱菜九“拿证据来”,正是最正宗的胡氏之论啊。所以,程老这个黄侃弟子,实亦为胡适之信徒啊。
  除了惦记着黄先生的事外,程老临终前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些跟随其多年的弟子,他清楚地感觉到大限将近,但没有一句与自己有关的交待,全都是对不起老师,舍不得学生。这是何等心肝耶,完全是圣人无我的襟怀啊。程老的一生是为了传道授业解惑的一生,重点在于传道,而其生命又正好定格于国学传承的中继站角色上。程老走完了其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的一生,既与伟大的中华文明融为一体,又从这个浑厚的一体中凸现出来,成为一个中华文明的象征的符号,向世人展示中华文明的魅力。
  现在可以盘点一下程老的一生。在菜九看来,程老的一生大致由两极构成,一是极度的坎坷,一是极度的幸运。程老遭受的痛苦,应该是人世间所有痛苦的极致。程老经历了山河破碎,颠沛流离的战乱动荡生活。尤其是反右落难时,真是举世封杀,举世皆敌,程老一家三口如惊涛骇浪中的一条小破船,随时会有灭顶之灾。最不堪忍受者,程老与最心爱的治学之道隔绝了,这实在是比要他的命更为严重的处罚,而他也确实准备弃这个与他为敌的世界而去,所以,生还是死这道选择题,程老也如司马迁一样,在当时是做过无数次的。最终程老决定不再选择,而是要坚强地活下来。与司马迁不同者,程老甚至真实地尝试了生与死的轮回。难怪在最后的死神降临之时,程老丝毫没有表现出对死亡本身的惊慌,因为最后的四十年,原本就是被其置之度外的。他已去过一趟鬼门关,所以把生死看得非常淡,故而写下了“不留骨灰,不修坟墓,不举行任何追悼仪式,不接受任何赙财”的遗嘱。说程老是幸运的,是因为程老具有最高的天分,又受到最好的教育,得到最有名望的老师指点,治学之初处在最开明的时代,娶了世界上最好的女人,研究方向从一开始就完全押对。遭受极度的厄运,但既没有没顶又没有沉沦,亦不受同化,仍然保持了强烈的学术追求与第一流的学术探求力。最后的二十多年,又因为匡亚明先生打破常规与一切条条框框,引进起用了程老,使他的晚年大放异彩。这些罕见的好事集中于一人之身,本身就是奇事一桩。而作为一个最为出色的学者,有了这种幸运,那个极度不幸,包括生死轮回,甚至都可以忽略不计。 茨威格说过大意是这样的话:一个人首先要有见识,然后是有运气,然后是足够的健康长寿。而程老正是这数者兼具,成为怀有最正宗国学传承的硕果仅存者
  
  各种挽联中反复提到的巨星殒落,倒是状写出了程老去世对菜九的震动。至少程老是照耀菜九生命的一缕阳光,他的去世,使我的世界也黯淡了许多。人生黑暗丑恶太多,光明美好太少,因此,每一个美好光明,都是生命的深层次依恋,是维系生命的营养要素。而这些美好光明,常常是在其失缺时,才凸现出其价值。程老生前的最后几年,菜九平均一年都不能去看望一次,而当程老离开这个世界时,菜九才觉得从程老游的日子是那么的温馨,甚至程老对我的喝斥,都令人无限怀想。所以菜九给程大姐写信时提到,程老如冬日之阳,使人感到温暖。如今这个非常乐意提携菜九的前辈溘然长逝,菜九的生命中就少了一缕阳光。为此,菜九特意将自己的最后一个诗歌作品——给家父的悼亡诗寄给程大姐。此作不仅是程老生前未曾看到者,更因为其中蕴含的情感,与我对程老的情感颇多相通之处,并估计,程老对其师黄侃诸先生或者也怀有类似的情感。
  
  面对亡灵——————家父五周年祭
     
  流逝了的岁月已在记忆中模糊了轮廓
  那纸告丧的电报愈发使人触目惊心
  对自己感觉的怀疑成了生命的一种常态
  已无法改变的铁定了的事实
  也无法改变我对你仍旧一往情深的执著
  
  经常性地你在我梦里介入生活
  我用成倍的清醒时光续补着由梦提示的段落
  从此生活一步步深入沉重
  我也从此意识到真实与虚妄之间其实没有隔膜
  
  一意孤行我走进梦里找你
  是否因为太多的过去时光被你带进虚无缥缈的部落
  理智不住地教诲我们惦念过去是一种不健康情绪
  毕竟我还没有足够的底气对自己大声说
  你不是在同过去一道正从无法猜测到的方位压榨生活
  
  由此醒悟自己一直在过一种缺少底气的生活
  再因为缺少了你那更成为一种无根据的漂泊
  现在看来你当初也决不比我多一分清醒
  只不过那时你与我结伴并且引导着我
  
  你的缺席开始让我的世界扭曲
  阵阵滚雷在我耳畔轰响————
  被遗弃的恰好是我
  
  真正只有自己才知道被遗弃是耻辱的标记
  曾经傲气过的脊梁也开始向外透出虚弱
  我还剩下什么
  或许只有无从递交的爱意无缘表述的忏悔
  以及被它们轮番鞭笞显得伤痕累累的魂魄
  
  你的缺席也将混沌的世界洞开了一个缺口
  或许世界因此不再混沌
  或许世界因此更加混沌
  就在无从确认无从定位无从把握的状态中
  生活变得茫然存在变得渺小生命成为一种困惑
  人生积攒起的万种艾怨不时从生命的积淀中提取出来
  全部涌向你留下的缺口并在那里碰撞交错
  
  从此开始恍然缺憾是一种无法弥补的状态
  即便将所有的依恋所有的失落所有的追悔折叠成小纸船
  又怎能奢望它们会自行漂入你的梦河
  
  我已习惯了你站在梦的尽头看我
  透过你影影绰绰我看见无数祖先构成的天幕
  一条通向久远的路渐渐浮出我心海
  或许我就快要触摸到存在中潜伏着的古老脉搏
  
  或许我就是前人向未来放飞的一只风筝
  你则是刚刚断掉的那个线头
  你正代表着全部前辈在生命的彼岸看我
  已经飞得十分疲惫我还将振作精神继续远扬
  且负着沉重的眷念替代你们去搏击生活

  1995年9月
  
  在程老离开以后,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菜九通过阅读各种撰述,对程老的了解远多于从程老游的时候。那么,此前的从程老游,实在是梦游啊。菜九从那些撰述中知道,程老固然对晚辈极为谦和,但更多的是对所有阻碍学术研究与发展的人和事,从来就不给什么好脸色。程老正是孟子所说的“威武不屈、贫贱不移、富贵不淫”的大丈夫伟丈夫,其所具有浩然正气铸就了他的伟大人格,成为了一种长存于天地之间,可与山河同俦、与日月争辉,鼓舞人类前进的永恒的精神力量。因对程老有新的体悟,故在程老逝世次年忌日,菜九又撰一联:
  
  铁肩担道义,虽千万人吾往矣
  妙手著文章,奈何以死而拒之

一下子就将程老从李杜层面,上升到孔子老子层面。菜九拿上此联去拜望了程师母,共同缅怀了一阵程老。程师母代赠程老的《桑榆忆往》。此书于程老生前就交出版社了,但正式出版,则是程老身故后的事了。这也是我跟程师母的最后一面。2005年,菜九自费出版读史文集《古史杂识》,想给程老报个喜,便给程师母打了无数次电话,但均无人接听,后询之程大姐,才知道程师母已于2004年辞世。程大姐说,与程师母几十年来相处甚相得,老辈的去世令人伤感。菜九亦然。
  最后的程师母,此前的程老,他们的死也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这是一个令人肃然起敬的旧时代,其具体的时间跨度,应该从洋务运动算起,直至抗日战争。在这个时代里,旧学昌盛,又新知大开,所以人才辈出,群星璀璨,各领风骚。程老与程师母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正是旧道德淳正,新知识亦纯正,举手投足间的风范,其后来者无论如何也学不来。以往我们还可以从程老及程师母身上感受那个时代,而二老身后,人们大概也只能从纸上遥望那个时代了。
  
  程老反复再三的对不起黄先生的临终遗言,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即使菜九自信是黄先生拖累了程老,但程老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的重复表述,仍让我心里一直放它不下。近来,因与也是黄侃一脉的钱超尘先生搞得很熟,对程老的临终遗言又有了新的理解。钱老是北京中医药大学的教授,七十多岁的人了,国学根基扎实,传道情结深厚,一个偶然的机会,菜九于其所在的教研室听到他与年轻后辈讲古,语言中对其老师陆宗达先生的学问与用功充满敬意,使菜九身临其境地领略了那种老派学人对师门对学问深入骨髓的尊崇之情。钱先生对菜九说,他争取定期给年轻人讲一讲训诂之学。其所作所为,无非是为了使传统正宗的学问能传多少传多少。但在菜九看来,他的这份良苦用心或者要大大落空,最终会搞得传无可传。可能他自己也看到这种前景,因此,钱先生即使一只眼睛已看不见,仍然在挣扎着前行,其情可悯。此情此景使菜九猛然想到,程老临终一个劲地说对不起黄先生之言,极可能不是其家人与门人所理解的未能将老师著作整理出版这么简单,而是包含了从老师处得到的真学问未能往下传的意思在其中。程老曾对菜九说过,做大师的小弟子很幸运,辈份一下子就高了上去。而程老的临终遗言使菜九想到,这个小弟子在辈份高之外,可能还有一份责任大的因素。因为老师最后的学问都传了给你,你没能传的下去,九泉之下又如何能与老师相见。如果真是含有这层意思,程老最后的情状之哀之惨,与孔夫子的“天丧予”之叹精神相通,直可使天地为之垂泪矣。
  试想,最初程老从黄先生处接下传递国学的接力棒,当其跑到人生终点时,猛然发现,这个棒子还在自己手中,其心中之凄苦,难以名状,无怪其哀叹不已,三焉致意。或者以为,程老的学问已悉数传给了其弟子门人,完全可以安心了。但菜九要说,此认识与事实相距甚远。程老生前死后,程门弟子已成为学界的一块鲜亮招牌,阵容赫赫。但鲜亮也罢,赫赫也罢,不过是各自在施展程老的一支一节。如果仔细推敲,论继承,远未全面;论发展,或者有限。程老门人的文章著作可谓多矣,而即使捏聚成团,估计也当不起程老之斤两。就如同孔门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合在一处,也敌不过孔夫子一人,道理一般无两。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高山仰止,景行景止;这些孔门弟子形容孔老夫子的话,也正好让程门弟子用来形容其与程老夫子的差距。何以至此,非程老不善传道,亦非弟子不够勤奋,实乃形格势禁,传无可传。用程老的话来说,你们没有我求学时的条件,故教学的方式亦应有所区别。因为没有了传道的条件,程老的传道只能是退而求其次的传,与其传道的本心,与其理想的传道,差距甚远。整个传道的环境氛围都不存在了,这个道就实在无从传起。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人能弘道,无如命何。
  苍山老弟曾乐观地估计,再有三五十年,或者有大师出。但菜九可没这么乐观,看我们今天无比失败的教学体系像个能出大师的样子吗?我们今天的教学骨干力量中像有大师的因子吗?离开了这两点,大师又从何而来?一个人的知识总量之巨大,应该是大师的硬杠杠。如果在此基础上再引入程千帆先生自己对大师的定义: “大师应该有两个意义:一个是他本身研究的对象博大精深,超过同辈人。另一个是更基本也是更重要的,就是他能开一代学术风气,以他的人格、品德、学问,来启发整个一代人。”那么,未来大师的出现或未有穷期矣。
  人们之所以说程千帆先生是大师,基本上还没有沿用程先生自己对大师的定义,更多的是看重他所拥有的巨大的知识总量。这个巨大,似乎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之态势。只要你跟先生学,哪怕学一辈子,他总有东西教你。即以这个巨大知识总量反观现在的学者,尽管可以同时带硕士、博士、甚至博士后者多矣,但他们真的能拉开这三者的教学梯次吗?对此,菜九基本上持否定态度。理由很简单,就是他们根本不具备这种知识总量。知识总量不够怎么办,玩题材,玩概念,大卖注水猪肉,除此之外,实在也看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只不过这种搞法,抖落其虚活后,就会露出识量有限的原形。因为缺少大师,更因为缺少产生大师的土壤,这种识量有限的普遍存在,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整个社会的修养生息,将会缓慢无形地营造产生大师的环境,这个过程将会相当漫长。而在没有大师的漫长岁月里,程千帆先生作为最后一个或一批大师,将受到长时间的怀念。
  
  在写这个文字期间,程门弟子苍山牧云多次来电与我互动,从言谈中发现,自己对一向仰慕的程老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太少。菜九动念写程老之初,多数是出于程老对菜九的私恩深重。而写到这个份上,公心与私心已分无可分了。因此,此刻菜九对程老的崇敬,已超越了当初受其赏识之境,程老实在有一种精神上与道德上的感召力,成为了菜九人生道路上的路标与楷模。并且,程老实在是一本摊开的大书,可以常读常新,永远地读下去。大概基于这种情感,苍山也私自封我为程门的家人。尽管菜九对程老的推崇与尊重或者与其真正的家人与门人可有一比,但这种名分我还是不要的好,程老门下也实在不宜有如菜九般嚣张粗野之人。菜九身处草莽,独来独往惯了,无门无派,也就无拘无束,行事非常方便。
  苍山牧云告诉我程老关于学问的理解,使我深受鼓舞。程老说,所谓学问,就是能在很窄的地方,挖到特别深的东西。程氏学问说,较之于钱锺书所界定的“大抵学问是荒江野老屋中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之事”更实际;甚至于较之于胡适先生倡导的“以经解经”之说亦更多可操作性。菜九这些年来所做之事,不正是在很窄的地方,做深度的挖掘吗?看来菜九的某些努力,亦甚合乎程氏章法,不属于胡闹,还是有望得到程老认可的。知道程老有此一说,菜九又开始想入非非了:嘿嘿,没啥学问根基的菜九,居然也做成了若干正宗学问的事,莫非是一种天意?更妙者,菜九一向自以为自己是开坦克的,只有撞人的份,而绝不怕人来撞,如果人要来撞我,基本上都讨不到好去;而程老与学生谈话时,居然就有“你是破汽车怕撞,要是坦克车还怕撞吗”之说(1984年4月11日蒋寅记,见《桑榆忆往》)。如果让程老知道,日后的菜九居然真的开上了坦克,横冲直撞,放肆无度地四面开炮,滥杀有辜无辜,或将喜不自胜矣。
  
  因感念程老对菜九的恩情,我总想找机会回报万一,所以如果遇到程门一脉需要帮助时,总想往里面掺和。好几年前,我女儿不知如何认识了莫砺锋的博士生张巍,张生毕业前需要发论文,无权无势的菜九也自告奋勇找门路,努力了一大圈,最后什么力也使不上。今年,徐有富的博士生周生杰有著作想找门路出版,菜九又掺和进去,最终又是没有搞定。在报程无门且无果的情况下,菜九却于不知不觉中蒙受程老提携之余荫。2000年,菜九将一篇论文从网络上交给素不相识的杨玉圣,当时菜九还不似如今稍有薄名,但杨玉圣先生居然就请人将其刊发在史学月刊上。本来菜九以为文章能刊发,是菜九的考据工夫了得,近来从网络上查到,原来杨玉圣采访过程老,即为其深深吸引,或者就在与程老的短暂接触中,杨君也感染上了程老的提携菜九之情,无意中为菜九出力。于是,程老对菜九的提携不仅表现于其生前,亦延续到其身后。程老的福泽真是绵长不绝啊!
  
  去年(2008年),河南的一家期刊《传奇故事•百家讲坛》八月刊,同时刊载了程门弟子莫砺锋和菜九的文章,在目录上更是紧挨在一起,程老的爱徒与其非常乐意提携之后辈聚在一处,这种景象难道不正是程老特别希望看到的吗?为了让程老的在天之灵能亲眼目睹这一幕,菜九特意多要了几本期刊,想让程大姐捎(烧)给程老,但去年打了无数次电话均没找到程大姐。这桩心愿,直到今年拿到《历史的侧影》样书后,才得以落实。
  盘点往事,程老身后,好像菜九一直就只做一件事,即孜孜以求地要让程老知道,这些年来,菜九并没有虚度。何以至此?皆因为程老对菜九的诗歌创作有所企盼,而菜九又正是在这一点上辜负了程老,那么总要给个说法吧。就如同一个违背了长辈意志的孩子,总要向长辈作个解释吧。这些年来,菜九的文字也多少获得了某种意义上的社会认可度,这或者也算脱离了完全意义上的自大自恋之自我喝彩。所以,菜九就是那个违背了长辈意志的孩子,觉得是到了向长辈作出解释的时候了。于是,菜九一直在憧憬、在筹划向程老这个老长辈举办汇报演出、成果展示。《古史杂识》、《历史的侧影》固然可以算一种成果展示,但还算不上汇报演出。既是成果展示又是汇报演出的,则非菜九段山寨大阅兵莫属。
  
  今年(2009年)端午节,菜九将自己一直以来天下去得、正在满世界张贴的文字,集合成一个网络文集目录——菜九段山寨大阅兵,放眼望去,枪刺闪亮、部伍雄壮、铁流滚滚,以至于这种传统意义上当划归于目录学的内容,也成了可以在网络上到处摆谱的篇什,并亦颇有威名。其后到了菜九怀想程老之时,常常就会忍不住网上发帖,请老人家在天之灵检阅菜九的部队。而菜九的部队,完全可以视作为程千帆先生、沈祖棻先生、陶芸先生的部队。三位老人家一生澹泊高雅,或者也是需要偶尔换换口味的,菜九这样火爆嚣张的文字,多少也可起到些微的调剂作用吧。三位老人家如果觉得冷清,如果偶有雅兴,可以在任何时候检阅菜九的部队。那也是你们自己的部队,想什么时候检阅,就什么时候检阅;想检阅几遍,就检阅几遍;那还不是方便之至。那一通通轰然擂响的战鼓,依稀传递着程老心底涌动的奔雷;那一面面威风八面的战旗,分明是程老胸中驶出的一队队征帆。
  后记:此文字的初稿于20091008写成。在1007凌晨,菜九生平第一次梦见程老。程老对我说,你出书了,拿来,我给你签字。菜九奇怪:怎么要在我的书上签字呢?应该在你自己的书上签字啊。但也不敢这么说,就把我的书拿来了。那是一个开本很大的书。程老翻开封面,在扉页的左下角签了千帆二字。这些天我一直在思索这个梦的寓意,今天猛然想到,莫非这个梦表示程老认可了菜九的瞎折腾,认领了菜九的那些个满世界摆谱的大阅兵的受阅部队。20091020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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