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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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42 12 王冠1231 Lv.7 发表于 · 2020-11-18 10:11 显示全部楼层 正序浏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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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读中学的时候,老师讲解朱自清的散文《背影》,短短一篇文字将父爱刻画得淋漓尽致,经过几十年后我仍然记忆犹新。父爱如山,大山的外表总是沉寂的,给人的感觉是坚实而又冰冷,但往往山体内却孕育着滚滚的岩浆,喷薄而出就是火山爆发。
父亲是前年端午节那天凌晨去世的,走得平静而又安详,那天,距他87岁的生日也就差几天。
在医院里常常见他掰着手指头、计算着端午节与他的生日的日期,我知道这不是他想再熬几天,为自己增寿,他是在希望一个全家聚会的日子,可以再看看自己的儿子、孙子、曾孙子,四世同堂,其乐融融的场景,但最终他没能如愿。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能安稳地活到他这岁数也应该如愿了,虽然他一生经历有些坎坷,但好人还是一生平安的。
父亲个子不高,身材干瘦,从我记事起到他去世,他的外形几乎都没有改变过,只是脸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父亲前十八年命运多舛,49年前,奶奶在省城里给大户人家当佣人,爷爷据说很早就被抓壮丁抓走了,从此了无音讯。他一人在乡下的老家长大,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听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49年以后老百姓翻身当家作主,他才能从乡下进城与母亲团聚,才算真正地有了一个家,感受到了家庭的温馨,这时他已经年满十八岁了。这些事我从未听父亲亲口讲过,父亲18岁以前的记忆就像喝酒喝断片了似的,以后的几十年中,从他的嘴里从没有这段时间的零星记忆流出,都是后来陆续从母亲嘴里的唠叨中拼凑出来的。
父亲性情温和,在家里,在亲戚朋友眼里,从邻里的言谈中他都是很随和的人,喜欢与人聊天,也是个很热心的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父母工作的单位在省城的名气还是很大的。这是一个大型国营建筑材料厂,在城郊,厂区面积就有几平方公里,工人上千,我们兄弟仨人都是在这个大厂区里长大的孩子,读书也是在厂里的子弟校。这里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但在这里提起父亲的名字,上上下下还是都知道。从记事起,父亲在这里就没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很像是个打酱油的,定编在厂里的机修车间,但又派去城里的小学当了几年工宣队,七十年代中后期全国大搞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又派去边远山区当了几年本厂知青的领队。反正以前父亲在家的时候很少,基本上都是周末才回家,当老知青后更是每年逢年过节才回家一次,家里平时只有奶奶、母亲与我们哥仨。父亲的回家就是我们的节日,有时周末的傍晚我会到路口去迎接父亲,因为父亲偶尔会给我们带回来零食,现在我的脑海里还清晰的浮现着一个场景:余晖下,远远看见父亲敞开着外衣,沿着厂区的小道徐徐地向我走来。。。
父亲的厨艺不错,那时是物质生活匮乏的年代,父亲在家时总是想方设法做些好吃的慰劳我们。那时每周才能有一次肉吃,我们这里称之为打牙祭。那时买米、买肉来回都要走上好几公里的路,凭票证在专营的粮油站与副食供应店去买。印象中一般都是父亲拉着板车,我和弟弟坐在车上跟随着父亲去做这事。父母对我们的教育也是很宽容的,保证我们吃饱、穿暖,至于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或其它方面就没有过多的要求。我们在这种宽松的环境下慢慢长大,多少年后当我做了父亲,我对我儿子也沿用了这种教育方式。前人早就说过,父母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父母的性格、夫妻关系、待人接物等潜移默化,会影响着自己的孩子。孩子从小耳濡目染,长大后会继承、发扬这种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父亲以前也热血过,在那个政治运动一个接一个的年代,刚开始年轻的父亲也投身其中。曾经与一帮人上京告状,大冬天将身上的毛衣都变卖了当盘缠,后来灰溜溜的回来。从那以后父亲就开始逐渐远离政治,过起了平常百姓的小日子生活,人也开始随和与务实,这当然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后面的几十年,平平淡淡,称呼也逐渐从“王伯伯”慢慢过渡到了“王大爷”,生活中最喜欢的事就是手捧着茶杯到厂区内的茶铺里喝茶、聊天。每到了周末时,做上一些好吃的菜肴,算着时间在路口迎接回来看望他们的孩子、孙子。
千金难买老来瘦,父亲的体型几十年来没有变过,虽然干瘦但平时难得生病。只是退休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住了半个月的医院,然后戒了几十年的烟酒,以后的二十多年很少进医院。平时偶尔伤风感冒一般都是扛一扛或者在药店自己买点药吃吃就好了。八十四岁那年又住院了,因为感冒未及时治疗引起的肺部感染,医院检测肺部有阴影,可能是肿瘤,要进一步确诊需要做穿刺,当时我们哥仨商量了一下,没有同意做。不是不愿给老父亲治病,八十多岁的人了,还折腾啥?就算确诊了又怎样?少给父亲增添一些痛苦吧。还好,这次出院后的两年时间里父亲的健康还算稳定,这当然也归功于我们哥仨随时的叮咛千万不要感冒与母亲的监督。
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其实人从降生就似坐上了一辆单程列车,它的目的地就是死亡,只是很多人不愿正视这个结论吧。
父亲的最后一次住院是在两年前的春天,还是因为久未生病麻痹大意了,感冒没有及时去医院看医生,拖成了重症,引起了老肺病的发作。男人的天性就是啥事都先挺一挺,扛一扛,实在是扛不过了再说,特别是生病时,忌医。父亲也是这样,自患感冒后二十多天还未愈,在母亲和我们的好说歹说下,才住进了医院。那时我工作不忙,主动承担起了在医院照顾父亲的事(以前都是其他两位兄弟的事)。对医院我完全陌生,几十年了上医院的次数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因此对医院一窍不通,啥都听医生的。但有一点ICU是不能进的,这是底线,为啥?听了太多了关于ICU的负面轶事。生死有命,人死还是要有尊严的。何必为了延续短短的时间而去折腾,何况父亲已是这个年纪了,这是我们哥仨的共识。其实,在这时父亲已经失去了对自己得把控,像个小孩一样完全听凭我们的摆布。
入院三天症状稍微减轻父亲就闹着要出院。真的,医院哪是人呆的地方。一个大病房住满了病人,白天,医生、护士、病人家属随时进进出出,没有清净的时候。夜里,同房病人的呻吟、设备的噪声,护士的偶尔的出入都影响着病人的休息。病中的人本来就心情烦躁,在病房这种环境下就更加痛苦。如果夜里再从病房里抬出去一位,或者听见走廊上传出撕心裂肺的哭声,就更会疑神疑鬼了。我理解父亲的际遇,但我更得听医生的,医生没叫出院我也只得做父亲的工作。
这次住院父亲的胃口没了,吃得很少,劝他多吃点,他叹气说吃不下,这是不好的征兆。上次住院主要是肺上的问题,这次检查肝、肾都有病变,基于父亲的情况也只有采取保守疗法。我托朋友买了些人体白蛋白注射液给父亲用上,但收效甚微。终于熬到十多天,医生终于同意父亲出院了。那天在病房里,父亲的主治医师握着父亲的手说:“老人家,回去好好静养,想吃啥就吃点啥哈”。我听到这感觉怪怪的,哎,这就是医生对病人的委婉宣判。。。
父亲是坚持自己从病房走出医院大门的,虽然路不是很长但还是有二百多米的距离。回到家里时他的心情很好,但等了两天药效彻底过后,父亲就萎靡了。家的附近有个社区医院,以前父母生病都是在这里去看医生的,很是熟悉。我们与父亲商量,建议他去那里继续住院,但是父亲打死都不去了。母亲很是担心,白天还行,晚上咋办?没办法,晚上我只能住在他们那儿准备随时应急。就这样过了四、五天。记得是最后一天的下午的四点过,父亲感觉很不好,我又建议他去社区医院,这次父亲终于答应了。庆幸,两天前我路过社区医院就进去咨询住院事宜,并要了电话。上班时间医院可以派车来接病人,下班后就不能了,需要自己送去,还好现在是上班时间。
在等医院安排来接父亲的这段时间里,我分别给我的兄弟去了电话,将情况告知他们,要他们赶快回来,这是我们事先约定好的。我给父亲办好入院手续,告知了医生我们的需求,父亲需要的是临终关怀。两个小时后,我的两个兄弟先后赶到了医院,看见父亲已经挂上吊瓶。父亲神态很是安详,并询问他们怎么来了,吃饭没有,他自己没事,叫他们先去吃饭。忙完琐事后已过晚上十点,我们哥仨在病房的走廊上商量父亲的后事,不可能哥仨都值守在这里,都是人不是机器。小弟自告奋勇的说他今儿值班,晚上有足球赛,他可以兼顾。我和老哥只好暂时离开就近寻地休息。我回到了母亲家休息,没想刚睡下不久就被手机铃声吵醒,小弟叫我赶快把父亲的寿衣送去。我急忙带上必备的东西赶到医院,看见护士还在监测父亲的生命体征,一会就宣布死亡。这时,是端午节的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我与小弟忙着帮父亲擦身、更衣,对这些事我是一点不懂,还好,小弟却是有些经验。寿衣是十多年前父母他们就早早地为自己准备下的,他们这一代人对这件事很是看重,但又怕麻烦下一辈,同时也是担心我们办不好。哎,我们这一代人还残留了些传统的意识,也只是理解、接受与不屑。但随着时代的发展,老祖先的这一套也进入了历史的垃圾堆啦。
在父亲下葬时,我们同辈的人相互交流都有这样的共识,一个公墓一个平方多一点,要五六万,二三十年的产权,如果儿女有心每年清明前来看一看,如果没有那只是一个摆设,任其孤零零的立在那里。其实最好的纪念是在心里,不是睹物思情,不是每年清明时节的纷纷细雨。以后,我们百年后不需要这种劳民伤财的形式,骨灰撒在江河中喂鱼或者置于树下做肥。人生在世洒洒脱脱地活,死了一了百了,不给子女遗下难题和麻烦。
人总会有一死,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是伟人思考的问题,我辈芸芸众生的思想境界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在人类繁衍的传承中,完成自己使命的同时,尽量使自己活得轻松就行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是先人的遗憾与劝谏,我辈应该遵从之,不然事后再大的排场也只是作伪、炫耀、取宠罢了。
仅以此文怀念我的父亲,但愿他在天堂一切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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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云一笑+10理想币 +2共享币 : 很给力,投资愉快,理想因你而精彩;
本主题由 任务系统 于 2020-12-18 12:30 解除限时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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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依旧xf
Lv.2
发表于 2021-1-20 16:06 复制 查看全部楼层 屏蔽
写得好有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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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儿
Lv.5
发表于 2020-12-18 11:13 复制 查看全部楼层 屏蔽
楼主做得太对了,不进ICU,不让老人家受罪,自自然然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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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牧太阳
Lv.4
发表于 2020-11-19 17:32 复制 查看全部楼层 屏蔽
其实,在每位父亲眼里自己的孩子都是优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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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贪薪
Lv.2
发表于 2020-11-19 12:38 复制 查看全部楼层 屏蔽
王冠1231 发表于 2020-11-18 10:37
现在用镜头的时间多,用笔的时间少了,但很多时候镜头代替不了笔。

喜欢与人聊天,也是个很热心的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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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贪薪
L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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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与人聊天,也是个很热心的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父母工作的单位在省城的名气还是很大的。这是一个大型国营建筑材料厂,在城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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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贪薪
Lv.2
发表于 2020-11-19 12:30 复制 查看全部楼层 屏蔽
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这是伟人思考的问题,我辈芸芸众生的思想境界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在人类繁衍的传承中,完成自己使命的同时,尽量使自己活得轻松就行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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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贪薪
Lv.2
发表于 2020-11-19 11:27 复制 查看全部楼层 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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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冠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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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19 09:17 复制 查看全部楼层 屏蔽
谢谢凌云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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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云一笑+10理想币 +2共享币 : 很给力,投资愉快,理想因你而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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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冠1231
Lv.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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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一笑 发表于 2020-11-18 11:48
有你这么优秀的儿子肯定一切安好!

其实,在每位父亲眼里自己的孩子都是优秀的,虽然嘴里不说心里都会这么认为,光宗耀祖与孽畜毕竟都是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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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一笑
Lv.7
发表于 2020-11-18 11:48 复制 查看全部楼层 屏蔽
有你这么优秀的儿子肯定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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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冠1231
Lv.7
发表于 2020-11-18 10:38 复制 查看全部楼层 屏蔽
论坛的网速,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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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冠1231
Lv.7
发表于 2020-11-18 10:37 复制 查看全部楼层 屏蔽
现在用镜头的时间多,用笔的时间少了,但很多时候镜头代替不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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